張老師:
謝謝您這么快就寄來了劇本。這對我的女媧神話研究非常有幫助。
還沒看此劇之前,聽學生們的介紹,我曾經在課堂上說:“這位導演和編劇非常有思想,而且有對現實的道義感。”看完此劇,這一感受更強。我覺得這一音樂劇是非常成功的,盡管它是對古典神話的重新詮釋,加入了您的許多新理念。
我有幾個問題想和您請教:
一、是什么樣的契機或動機,使得您想創作此劇?
二、通過此劇,您想傳達一種什么樣的信念和思想?
三、您如何看待古典神話與當代社會之間的關系?
請您在便中予以指教。 另,如此劇有音像資料出來,請一定告訴我,我想把它作為重要的教學參考,在北師大的課堂上和同學們分享您的才華和成就。
不勝感激!祝一切順利!
楊利慧
二、張廣天回復楊利慧(2004年10月31日)
楊老師,你好。
試著回答你的問題,或不好,不準確。但我努力表明我的觀點。
另畫面資料正在剪輯中,出來就送你一份。音樂資料網站上有,你可以下載。網址www.fengdiguo.com
你若不介意,我很想在我們網站上刊登我們的對話,這或許也有助于觀眾理解此劇。聽你的意見。
祝好!
張廣天
一、是什么樣的契機或動機,使得您想創作此劇?
答:
1)契機
創作此劇是一個偶然的機緣。有人找我寫一出女媧的戲,我就接了。但所謂機緣,是今年年初,我接觸到了和田玉。在38歲以前,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,原本概念里的玉是翡翠、岫玉一類的東西。真正出自昆侖山的和田玉,使我對中國傳統我文化和中國精神有了新的理解。
其實,我一直有志做傳統文化的整理工作。2002年我在廣州創作并上演了《圣人孔子》,為這出戲我用現代漢語重新整理翻譯了《論語》(這樣的翻譯與原來的白話助讀式翻譯和語言教學不一樣,而是盡量做到精神意義的標準化并發揮現代漢語的優勢。)。接觸和田玉之后,我才理解儒家思想的源頭,孔子是師法自然而有心得。他從玉的自然特性而體悟到君子之德,《風帝國》中句芒的唱段《美玉》就是儒家“玉有五德”的闡發。
可以說,上半年我對玉產生了幾乎癡狂的興趣,而恰在此時有人找我寫女媧。這讓我想到《淮南子》說的,女媧去昆侖山煉五彩石以補天的故事。和田玉非常神奇,有白、青、赤、黃、黑五色,正應著五行,也和昆侖山神話中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。所以,我想這件事或是天命。
但你說的動機,可能還有更深的意味。
2)動機
1840年以來,中國傳統精神面臨毀滅。民族要獨立,必須找到新的價值支撐,這就有了后面的“科學、民主”運動,也有了共產主義運動。但這兩個運動是出自實用主義目的的,也就是“富國強民”。我們歷經千難萬險總算蹚過來了,總算沒有在列強的殖民下亡國。可是,走上富足道路的我們卻既沒了“科學、民主”精神,也丟失了共產主義理想。中國處在一種信仰真空的時代。
為實用而選擇的價值觀固然短命,而重新回到儒家中心思想也沒人愿意。人們只要一想到1840年的噩夢,就會責怪祖宗。但其實,世界上任何一個強大的民族都不會與自己的文化割裂。基督教價值觀念曾在中世紀也給歐洲人造成了災難,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這種信念,后來的資本主義復興也是依賴新教精神而崛起。
我們需要的不是拋棄,而是重新出發,在還原信念的本來面目中創新。
《紅樓夢》是一部寓意深刻的書。那塊女媧補天剩下的石頭有材無用,玉在那里作為精神的物證被“聲色財利”迷惑。一個玉的時代過去了,玉的失落意味著中國夢的破碎(就是紅樓夢的破碎)。
我們今天有責任找回那塊玉。或者那塊玉正在找我們——按照新教的說法:不是我們選擇了上帝,而是上帝選擇了我們!
再也不可以順著實用主義驅動而借來某種價值觀,“拿來主義”是錯誤的!
二、通過此劇,您想傳達一種什么樣的信念和思想?
答:
在此劇中,我沒有給出答案。我設置了愛和恨、人和神、主和奴、光明和黑暗、理想和現實、作為中正之心的信仰中國和作為世界中心的民族中國的種種對立,歸根結底,是玉和土的對立。不幸的是,這一對立從人之初起,就存在我們的身體中。我們的血肉是泥土的,而筋骨卻是玉的。
人就是這樣的矛盾統一體。
不過,我試圖在這些矛盾中張揚積極的一面。魯迅說,宋以來的中國就是衰亡民族的歷史。在這衰亡中,我們更多地走向了泥土性,隨風任雨的吹打,漸漸失了人形,散落到大地之中,變得懵懂渾濁。人們一味關心安身立命的哲學,忽視了作為人應該創造、爭取的獨立性。在《風帝國》里,女媧身上有這種東西,就是《飛揚》這首歌里唱的:“哪怕只剩下一陣風空無影,我要飛揚,飛揚!”從刑天到哪吒到孔夫子,中國人原本是這樣的——知其不可為而為之。
飛揚精神的核心,不僅在于高高飛揚,而在于明知現實的血淋淋,明知自己不過飛蛾撲燈,依然義無旁顧。
女媧在劇的前半部分重在飛揚,后半部分她看見了叛逆、荒唐、殘忍的現實之后,依然決定繼續飛揚,這就是她找到的愛——我們原初先民的仁愛精神——“我用我的身體去補天,在空氣里融化彌漫。”——這點她與句芒終究走到了一起,即使失去了靈魂也要變成空氣充滿人的胸膛。“因為世界本來這樣,本來就是這樣。”
這就是我要傳遞的思想,是中國人本來的精神,也是當代缺失又極其需要的信仰。
三、您如何看待古典神話與當代社會之間的關系?
答:
原本我們并沒有神話一說,只是民間傳聞。散落在各種子集野書中的記載,也不過給人飯后談資。今天我們講究神話,也是西學在中國的科目延伸。但是,孔夫子說:“禮失求諸野。”這話是有道理的,失去文明的國家要重建文明,求不得正史,求不得典章,可以向人民學習。
我今天寫這段故事,正是書寫神話,而不是什么編造神話劇。我希望有信心的民眾和我一起再造神話。
過去我們可以沒有,但從今天開始,我們必須有。
一個不相信神話的民族是可悲的,一個丟失玉的靈性的民族也是無力的。
當我看見越來越多的觀眾走進我的劇場,并且不斷地向我發問,我就忽然感覺到希望——我們共同作為學生在未來的文明之路上追問生死的答案。弱水的絕境也是當代人心靈絕境的投射,我相信,沒有過不去的河,就象女媧說的:“天不能亡我,地不能亡我,這山和水都不能亡我。誰敢擋我們去路,那就讓他來吧,先取了我的性命再說!”
神話精神就是當代精神。
或有人疑惑,說當代人迷失在高速公路和聲色財貨之間,但若要是他們都在玉的境界里,還要我們飛揚做什么?我們在地上才仰望天空,我們在天空才渴求大地。這就是人,在不幸和幸福中間挺立!
「 支持烏有之鄉!」
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。
幫助我們辦好網站,宣傳紅色文化!
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,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
